泰山登山的盘道边，有一方摩崖石刻，只有两个字：虫二。
据泰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的介绍，这是清光绪二十五年（1899年）夏天，历下才子刘廷桂的题字。乍看不知所云，拆开才明白，繁体的“風月”二字，去掉外面的边框，剩下的正是“虫二”。意思是风月无边。
这个拆字游戏比刘廷桂还要早。明末张岱在《快园道古》里就记过，徐文长拿“虫二”给人题过斋名。
我知道这个典故，是在二十多年前。2003年秋冬，我开了一个blog，取名“张翼轸的虫二”。年轻时取名字，图的是那点卖弄和潇洒：风月无边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后来改名“理性谈风月”，算是收敛了一些。
只是没想到，二十年后，这个blog真的活成了这两个字的字面意思。域名、服务器、图片、模板，外面的东西一样样没了，只剩里面的笔画。
风月写了十一年
最早的“虫二”寄居在好友王晨昀的主机上，用的是L-blog。后来自己买空间，2006年6月底换成WordPress，把L-blog时代的旧文一股脑导了进去。所以存档里有一大批文章，日期都挤在2006年6月24日和28日，比如那篇《黄霑走了》——黄霑是2004年11月去世的。
7月1日，我在新站上写了一篇只有两行字的《开张》：
2006年7月1日，本blog正式启用。这里记录一下。
那几年写的东西很杂。男装、护肤、影视、八卦，还有一长串“辟谣”：微波炉烧水有害健康、9月4日不要用手机、可乐损害男性生殖能力。后来还结集出了一本《品味·男》。2006年7月，我还写过一篇《我的Google PR》，得意地记下新站一上线PR值就是4。
2013年8月，我写了一篇《推荐我关于投资理财的新Blog》，介绍刚上线三个多月的SeekingBeta。现在回头看，那是一个分岔口。风月这边越写越少，2014年7月2日的《别扭才是“好”植入》，吐槽《变形金刚4》里生硬的牛奶广告，成了最后一篇。
一共1078篇。
那篇推荐文里，我还专门写了一段“为什么我坚信这次能够坚持下去”。只可惜，SeekingBeta这个blog后来也消失了。好在写的东西没断，换了个地方，成了微信公众号EarlETF。对于EarlETF的老读者，这段应该不陌生。最早关注公众号的那批人里，不少就是从理性谈风月一路跟过来的。
边是一层层掉的
最先掉的是earlzhang.com。工作一忙，忘了续费，被人抢注。这个域名到今天还挂在那儿出售，标价2499美元。
后来.net成了正宫，可它也差点没保住。注册它的那家域名商，账户绑的是一个yahoo.com.cn邮箱。雅虎退出中国，邮箱跟着作废。早年登录只要邮箱和密码，几年续一次费，倒也相安无事。前两年那家域名商加上了两步验证，验证码要发到我在香港读书时的手机号，那个号码也早就停了。
于是域名还挂在我名下，我却进不了后台，只能看着它一天天走向过期。
服务器的结局要体面一些。blog年久失修，后来已经打不开了，我在阿里云上把它做成快照和镜像，然后把实例下线。数据库留在镜像里，网站的文件系统却没能保住，当年上传的图片全在里面。
今年1月，借着AI编程的东风，我把镜像重新拉起来，导出MySQL，让大模型帮着写Python脚本，把数据库拆成一篇篇Markdown，按年月归档，放上了GitHub。
文字算是救回来了。但GitHub上那1078个md文件，像极了泰山上那块石头：字一个不少，边框全无。老读者偶尔来问旧文在哪，我只能甩过去一个仓库链接。对方能不能在一堆按月份排好的文件里翻到想看的那篇，就看缘分了。
被人看过的图
转机在10月21日。我本想注册一个earlzhang.pro，纯粹为了弥补.com的遗憾，顺手一查，earlzhang.net竟然释放出来了，自然第一时间在Cloudflare上抢了回来。前因后果，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写过。
域名回来了，就想着干脆把blog重新搭起来。要动手，绕不开图片：存档里有170篇文章引用过站内图片，文件早就随服务器一起没了。
我原本已经认命。直到想起来，当年好像在七牛云上存过一份备份。
翻出密钥一查，空间叫earlzhang，里面有1228个文件，其中wp-content/uploads目录下有455个，正是当年blog的上传目录。
这455个文件是怎么来的，比文件本身更有意思。空间配置里，镜像源一栏写着 http://www.earlzhang.net/。七牛的镜像回源是这样运作的：有人通过七牛的域名访问某个文件，空间里没有，七牛就回源站抓一份存下来，以后不再回源。
所以它大概从来不是什么备份。
文件的写入时间，最早是2013年8月24日，最晚是2014年7月6日。也就是说，blog停更前差不多最后一年里，哪篇文章被人点开了，文章里的图就顺手存进了七牛。没人点开的，就没有。
正文引用的351个图片路径，找回了315个。丢掉的36个，大多出自2007到2009年。
我没做备份，读者替我做了。
旧框在别处
要重新做边框，先得知道当年的边框长什么样。我只记得两件事：整体是红色系，题头那五个字拼了好几种字体。
记忆靠不住，就去翻Internet Archive的Wayback Machine。blog.earlzhang.com这个地址，从2004年5月起，它前前后后抓过285次快照。
2008年7月30日那一张，用的是Cutline主题。题头下面一行小字：“用理性的视角去探讨护肤品、时尚、男装、奢侈品、爱情这些风花雪月”。导航只有五项：首页、旧文索引、护肤心得、about、RSS。首页最上面一篇，是前一天写的《CFA Level 1顺利通过》。
2012年元旦那一张，换成了Suffusion主题，导航长成了一棵三层的栏目树。护肤下面分祛痘、美白、防晒、保湿，杂类下面挂着理财、美剧、谣言止于我，还有一个弓道。
这棵栏目树，恰恰是GitHub存档里缺的。今年1月拆数据库时，只留下了标题、日期和正文，每篇文章归在哪个栏目，没有一并导出来。
好在旧链接还记着。那几年的固定链接是 /skin-care/413/ 这种格式，栏目名就嵌在网址里。Wayback的检索接口吐出了5595条blog.earlzhang.com下的历史网址，再加上文章之间互相引用的旧链接，一共对出834组“文章ID—栏目”，781篇文章重新挂回了栏目。
题头也在快照里。2012年那一版的logo图片，Wayback居然也存了一份，435×72像素。“理性”是粗重的宋体，“谈”是朱红的方正静蕾简体，“风月”用的什么字体，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那个“谈”字有来历。2007年4月，方正推出首款个性化字体，字是徐静蕾手写的。我当年是老徐的粉丝，存档里提到她的文章有17篇，从《我中意老徐博客》到《老徐搬家》。这个字体自然不能错过，我立刻写了一篇《让徐静蕾为我手书张翼轸》，还说要改改blog模板，“用徐静蕾写的‘理性谈风月’来替代现在的标准宋体”。后来的题头，静蕾体只留给了中间那个“谈”字。
图片是读者无意中替我存下的，这副旧边框，则一直躺在一家我从没打过交道的非营利机构里。
二十年前的搬家
文字、图片、栏目、题头都齐了，剩下的就是把它们装进一副新框里。
新站用Hugo生成，套了PaperMod主题，点缀色调成暗红，首页挂回那张老题头。浏览器标签页上的小图标，从题头里裁下了那个红色的“谈”字，算是老徐替我写的。全文检索用的是Pagefind，中文也能搜，部署在Cloudflare Pages上。文章地址保留老样子，按年月排，比如 /posts/2006/06/5/。我觉得这样最有时代感。
整理过程中，最费周折的是站内链接。1078篇文章互相引用，旧链接有326处，格式五花八门：/html/y2007/572.html、/index.php/archives/152/、/skin-care/413/、/?p=139。每一种格式，都对应我当年折腾过的一套固定链接方案。
好在WordPress的文章ID从头到尾没变。不管链接长什么样，里面那串数字都能对上存档里的文件名。这326处链接，现在都指回了新站上的对应文章。
二十年前，我在这个blog上写过一篇《Wordpress搬家》，一步一步记录怎么用WP-DBManager备份数据库、在新空间重装、再导入恢复，末了还写一句“由此，大功告成！”
这一次搬家，从导出MySQL、和七牛对账图片、翻Wayback快照，到重写链接、搭站点，脚本全是AI写的。我在旁边看着，偶尔拍个板。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，只不过这一回，磨刀的也不是我了。
边框最便宜
重新搭完这个站，我对“虫二”这两个字有了点新的理解。
“边”指的是什么，现在很具体了：域名、服务器、模板、题头。这些东西都会掉，掉了也都补得回来。域名可以再买，服务器可以再租，模板有现成的，连当年的题头和栏目，都能从别人的存档里翻出来。earlzhang.com到今天还在挂牌，肯出2499美元，随时能买回来。
补不回来的，是框里面的笔画。1078篇文字，加上那一年里被人点开过的三百多张图。
说实话，边框补上了，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再来读这些十几二十年前的旧文。护肤的说法早就更新了好几轮，当年追过的剧、骂过的人，很多已经没人记得。
于我而言，这件事本来也不太关乎读者。
这些年写公众号，写的是基金和指数，每个数字都要核对，每个判断都要留余地。这是本分，我并不后悔。只是这次整理存档，一篇篇翻回去，还是有点羡慕当年的自己：看不惯郭敬明，就写一篇《最烂莫过郭敬明》；搬家之后的日子就是实的——2006年8月26日那晚，从卢森堡王子为爱放弃王位，一口气写到19寸宽屏显示器，四篇连发。想到什么写什么，没想过谁在看，也没怕过说错。
二十多年前取名“虫二”，我以为“无边”说的是题材，什么都能写。现在才明白，无边的是那段日子本身。
刘廷桂当年在泰山上，是有意把边框拆掉的。这一回，我把边框一条条补回去，为的倒是框里那段没有边的岁月。